
外婆托梦要元宝,烧得越多福报越大。大舅烧三千中三万,二舅烧五千儿子考研上岸,小姨烧一万老房拆迁暴富。全家都抢着给外婆烧纸钱,只有我拦着不让妈妈烧。亲戚骂我们傻,说天上掉馅饼都接不住。他们不知道,含恨而死的外婆,怎么可能保佑害死她的人?
外婆头七那天,大舅在饭桌上神秘兮兮地说:“妈给我托梦了。”
一桌人都停下筷子。二舅推了推眼镜:“哥,这种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真的!”大舅压低声音,“妈说在下面打点鬼差需要钱,让咱们多烧点元宝。烧得越多,她越能保佑咱们。”
小姨噗嗤笑出来:“大哥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?”
可三天后,大舅在村口彩票站刮出三万块。全村沸腾了。
“真是老太太显灵了!”大舅妈逢人就说,“我们就烧了三千块的元宝!”
二舅坐不住了。他儿子考研考了三年都没上岸,今年是第四年。第二天,他买了五千块的元宝,在外婆坟前烧了一整天。傍晚表弟打来电话,声音都在抖:“爸……录取通知来了。”
这下全家都信了。
小姨嫁到城里,婆家一直瞧不起她农村出身。听说这事,她那个鼻孔朝天的丈夫连夜开了辆小面包回来,后备箱塞满金灿灿的元宝——价值上万。
烧完第七天,拆迁办的人找上门:小姨婆家那套等了十几年的老破小,终于划进拆迁范围了。
消息传回村里,大舅眼睛都红了。他揪着大舅妈的袖子骂:“当初让你多买点你不听!要是多烧些,我能只中三万?三百万都有可能!”
二舅和小姨也后悔烧少了。三家一合计,决定凑钱再烧一次大的。
我妈悄悄把我拉到灶房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百块钱:“楠楠,妈这点钱……要不咱们也烧点?”
我按住她的手:“妈,这钱不能烧。”
“可是你大舅他们都……”
“他们烧他们的。”我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“外婆不会要咱们的钱。”
三家这次下了血本。大舅把周边几个村的香烛店都买空了,小姨夫更是直接找到厂家,订了整整一卡车的元宝。外婆坟前堆得像座小山。
他们雇我和妈妈帮忙拆箱,一天给三百。大舅妈说:“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,赚点零花钱。”
拆箱的时候,表弟翘着二郎腿在旁边监工。他今年刚考上研,整个人飘得不行。见我妈弯腰搬箱子动作慢了些,抬脚就踹在她腰上:“磨蹭什么?耽误我爸烧元宝你赔得起吗?”
我妈痛得蜷在地上,额头冒出冷汗。
我冲过去扶她,抬头瞪着表弟:“张浩!你他妈还是人吗?”
“怎么跟表哥说话呢?”二舅妈扭着腰走过来,“你妈干活不利索,说你两句怎么了?穷酸样。”
我抄起手边的小板凳就砸过去。
场面顿时乱了。表弟人高马大,把我按在地上。二舅妈骑在我身上扯我头发,指甲往我脸上抓。我妈扑过来护我,被表弟一脚踢开。
大舅想拉架,被大舅妈拽住:“管他们干什么?赶紧烧元宝要紧!”
小姨嗑着瓜子看热闹,像在看戏。
最后还是二舅喊了一嗓子,打架的人才停手。他举着那根一米多长的“擎天柱”高香,兴奋得声音发颤:“点着了!终于点着了!”
可香烧到一半,又灭了。
二舅急得团团转,忽然盯着二舅妈额头——刚才被我砸破的地方还在渗血。他眼睛一亮,拿香头往伤口上蹭。
“你疯啦?”二舅妈尖叫。
沾了血的香果然顺利点燃。二舅恍然大悟:“血祭!妈喜欢血祭!”
他转头看向我们,目光落在我妈身上。我妈腰不好,刚才被踢那一下,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。
“小妹,”二舅挤出笑容,“你看妈这么疼你,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?”
我妈脸色煞白。
我挡在她面前:“二舅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二舅搓着手,“就是觉得……既然要表孝心,总得有点诚意。你看你妈这腿脚,反正也不利索了,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我声音冷下来,“不如放点血给外婆烧香?”
小姨在旁边帮腔:“楠楠你怎么这么说话?都是一家人,为老太太做点贡献怎么了?”
大舅也点头:“就是。妈生前最疼你们,现在要点血怎么了?”
我看着这一张张贪婪的脸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你们真以为外婆会保佑你们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。外婆虚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:
“……老大偷我存折……老二把我赶出家门……老三嫌我脏……只有秀云(我妈的名字)天天来给我送饭……他们不得好死…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……”
录音播完,坟前死一般寂静。
大舅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二舅手里的香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小姨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“这是外婆去世前三天,我偷偷录的。”我收起手机,“她肺癌晚期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你们谁去看过她?大舅忙着打牌,二舅说工作忙,小姨嫌医院晦气。最后一个月,是我妈辞了工,在医院陪床。”
我走到坟前,抓起一把元宝扔进火堆:“外婆恨你们入骨,你们烧再多纸钱有什么用?她会在下面保佑你们?做梦!”
火苗蹿得老高,映着每个人惨白的脸。
表弟最先反应过来,冲过来要抢手机:“你胡说!奶奶最疼我!”
我侧身躲开,他扑了个空摔在地上。我踩住他的背,一字一句说:“外婆临终前跟我说,她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生了这群白眼狼。”
事情闹开了。
村里人很快都知道,外婆不是寿终正寝,是被活活气死的。存折被大舅偷走取光,房子被二舅过户到自己名下,小姨连葬礼的份子钱都要克扣一半。
更讽刺的是,他们烧元宝求来的“福报”,开始一个个反噬。
大舅中的那三万块彩票,被发现是伪造的——他为了面子,自己掏钱演的戏。现在债主上门,说他借钱买彩票,利滚利已经欠了十几万。
二舅儿子确实收到了录取通知,但那是野鸡大学的骗局。对方说交十万保证金就能保研,表弟信了,二舅咬牙把钱打过去。等发现不对劲,对方早就跑路了。
小姨家的拆迁倒是真的,但划进去的只有隔壁那户。她婆家空欢喜一场,现在天天骂她扫把星。
三家互相埋怨,都说对方心不诚,惹怒了老太太。他们在坟前吵得不可开交,最后动起手来。大舅打断了二舅的鼻梁,小姨抓花了二舅妈的脸,表弟推搡中摔进燃烧的元宝堆,烧伤了半条胳膊。
我和妈妈站在远处看着这场闹剧。
“楠楠,”妈妈轻声说,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,对不对?”
我点点头。
其实外婆根本没托梦。是大舅赌博欠债,编出来骗钱的法子。他串通彩票站老板做局,想从二舅和小姨那儿骗点钱还债。没想到二舅和小姨各怀鬼胎,一个想给儿子买学历,一个想催拆迁,事情越闹越大,最后收不了场。
至于那段录音……是真的。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,眼泪一直流。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,嫁得不好,还总被娘家拖累。她说她没什么能留下的,只有老屋床底下那个铁盒子,让我一定去拿。
铁盒里是外婆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,一共三万七千块。还有一封信,字迹歪歪扭扭:
“楠楠,这钱给你妈看病。她腰不好,别总忍着。外婆没用,护不住你们。下辈子……下辈子咱们不做母女了,做姐妹,我疼你。”
我把信递给妈妈。她看着看着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。
一个月后,我们搬离了村子。
用外婆留下的钱,加上我工作攒的积蓄,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。妈妈开了个早餐铺,生意不错。她腰还是疼,但至少不用再干重活。
偶尔会听到村里的消息。说大舅二舅彻底闹翻了,因为分家产的事打得头破血流。小姨离婚了,婆家把她赶出来,现在租住在城中村。表弟的烧伤感染,治了大半年才好,留了一身疤。
清明那天,我和妈妈去给外婆扫墓。坟前冷冷清清,去年的元宝灰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。我们清理了杂草,摆上鲜花和外婆爱吃的绿豆糕。
妈妈点了三炷香,轻声说:“妈,我们来看你了。”
山风吹过,坟头的松树轻轻摇晃,像在回应。
下山的时候,遇到隔壁村的大婶。她拉着我妈的手说:“秀云啊,你妈生前总念叨你。说你心善,命苦。现在看你们过得好,她在下面也该安心了。”
我妈红了眼眶。
走出墓地时,阳光正好。我挽着妈妈的手,慢慢往山下走。
有些庇佑,不在香火,不在元宝。在良心,在记得。
外婆一直保佑着我们,用她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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