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.
这是苏雅走的第三百六十五天。
窗外的暴雨像是在清洗这座城市,但我只觉得吵。我坐在书房的真皮转椅里,面前的三块显示器泛着幽幽的冷光,Excel表格里的红色赤字像是一道道伤口。
“3,260,000.00”。
这行数字备注是“S-900家庭综合服务型机器人(定制版)”。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单项消费,甚至超过了当初买这栋别墅的首付。但我没得选,因为我那个七岁的儿子乐乐,自从苏雅车祸去世后,就再也没开口说过话。直到这个机器人进门的那天。
时钟跳到了23:45。我合上电脑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准备下楼倒杯水。
楼梯的感应灯坏了很久,我还没来得及修。刚走到转角,我突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缩成一团。我吓了一跳,本能地退后一步,手机电筒的光束瞬间打了过去。
展开剩余91%是乐乐。
他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恐龙睡衣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磨得掉漆的魔方。他没看我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下的客厅,小小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发抖。
“乐乐?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?”我压低声音,试图去拉他的手。
他的手冰凉,全是冷汗。
就在我触碰到他的那一刻,这个哑了一整年的孩子,突然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:
“爸爸……这个阿姨,半夜会自己看电视。”
我愣住了。那一瞬间,惊喜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。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楼下。
客厅没有开灯,漆黑一片。但在沙发正中央的位置,有一团蓝幽幽的光晕。那个号称拥有全球顶级算力的S-900机器人——我们叫它“云姨”,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。
它背对着我们,脊背挺得笔直,甚至有点僵硬。它面前是一台早已关闭电源的75寸电视机。
若是平时,我会觉得这只是某种待机状态。但在这样的雨夜,在儿子颤抖的指控下,那个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它不像是在待机,倒像是在……某种仪式中沉思。
在这个家里,除了乐乐,它是唯一的“活物”。如果它出了问题,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就真的成了恐怖屋。
2.
第二天一早,我就联系了厂家的售后工程师。
“顾先生,这绝对不可能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职业化的傲慢,“S-900系列的底层逻辑里,严禁任何形式的‘自我娱乐’。在非工作时间,它会进入深度休眠,只会保留基础的安防警戒功能。看电视?这违背了它的核心代码。”
“我儿子亲眼看到的。”我看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机器人背影,压低了声音,“而且,我也看到了。”
“或许是屏幕自检程序的误触发?您知道,这种高精密设备偶尔会有光感应波动。”工程师显然在敷衍我,“如果您不放心,可以把后台日志发给我。”
我挂了电话,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餐桌上,一份煎蛋摆在我面前。蛋白边缘有些焦黑,蛋黄却还没完全熟透。
我皱了皱眉。这是S-900这一周以来第五次端出这样的煎蛋了。按理说,拥有微米级温控系统的机器人,做出来的食物应该像米其林餐厅一样标准。但这台机器,仿佛总是掌握不好火候。
“我要的是全熟,边缘不要焦。”我冷冷地对站在一旁的机器人说道。
它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中年妇女款式的家居服——这是苏雅生前的衣服。为了让乐乐不排斥,我特意没有给它穿原本的制服。它那双仿生硅胶制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动作显得有些局促,机械音却毫无波澜:
“已记录偏好,顾先生。下次修正。”
“还有,我说过很多次,美式咖啡要加满冰。”我指着手边的热咖啡,火气有点压不住,“你这326万的芯片里,连这点记忆体都没有吗?”
机器人顿了一下,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玻璃眼珠看着我,然后笨拙地伸出手,似乎想去拿杯子,又缩了回来。
“对不起,系统判断……空腹喝冰饮对胃不好。”
我猛地一拍桌子:“你是保姆,不是医生!谁给你权限判断这个的?”
机器人立刻垂下头,恢复了出厂设置般的死寂:“指令已接收。正在执行强制覆盖。”
乐乐坐在对面,默默地把那块焦黑的蛋白塞进嘴里,嚼得很用力。他警惕地看着我,就像看着一个入侵者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想起了苏雅。以前每次我因为工作通宵熬夜,早起要喝冰咖啡提神时,她也是这样唠叨的。她会一边抱怨一边把热牛奶塞给我,说我这胃早晚要报废。
这台机器,有时候像得让我恶心。
我甚至怀疑,是不是厂家在黑市买了一些所谓的大数据性格包,强行植入了这个模型里,想用这种廉价的模仿来讨好丧偶的客户。
这就是典型的“恐怖谷”效应——它越想模仿人,就越让人觉得它是个怪物。
3.
为了搞清楚真相,我没有把日志发给厂家,而是在客厅装了一个隐形摄像头。
接下来的三天,一切看似正常。直到周五的凌晨两点。
我设定的震动闹钟把我叫醒。我打开手机连接监控画面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画面是黑白的红外模式。客厅里,那个身影又出现了。
“云姨”没有在充电桩上待机,而是坐在沙发上,距离电视机非常近——大概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。这个距离,对于人类来说会看坏眼睛,对于机器人来说更是毫无意义。
它手里拿着遥控器,对着电视机按了一下。
屏幕亮了。但没有画面,只有一片雪花般的蓝屏,伴随着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那是没有信号接入的状态。
它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一屏幕的雪花,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电影。
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它的手。它的左手拿着乐乐那个破旧的魔方,右手的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拨动着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节奏。
一下,两下,停顿。再一下,两下,停顿。
那是苏雅生前玩魔方的习惯。因为化疗导致的神经损伤,她的手总是会不自觉地颤抖,所以她玩魔方不是为了还原,只是为了活动手指。
监控画面里,这台326万的冷血机器,正在用一双硅胶做的手,模仿我亡妻的病态动作。
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。这不仅是故障,这是亵渎!
我冲下楼,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“你在干什么!”我猛地按开客厅的大灯。
强光刺破了黑暗。机器人显然没有预料到我的出现,它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卡顿。电视屏幕上的雪花还在闪烁,映得它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片惨白。
“系统……自检中。”它的声音有些变形,像是扬声器进了水。
“自检需要看雪花屏?自检需要玩魔方?”我一把夺过它手里的魔方,狠狠摔在地上,“谁让你模仿她的?啊?谁给你的权限?”
魔方摔得粉碎,零件散落一地。
楼上传来一声尖叫。乐乐光着脚跑下来,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,一把推开我,挡在机器人面前。
“别碰云姨!”乐乐哭喊着,“她在陪妈妈看电视!她在学妈妈!”
我愣住了,看着儿子满脸的泪水,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:“乐乐,那是机器……那不是妈妈。妈妈已经走了。”
“她没走!”乐乐死死抱着机器人的大腿,“云姨身上有妈妈的味道!是你把妈妈忘了!你只知道赚钱!你连妈妈的味道都忘了!”
4.
那晚之后,乐乐再次对我封闭了内心,甚至把房门反锁,不准我进去。
而我,在这个充满柚子味洗衣液气息的家里,陷入了崩溃的边缘。
是的,那股味道。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机器人买到了苏雅生前最爱的那款停产洗衣液。直到昨天我在厨房的垃圾桶里,发现了大量的柠檬皮和某种酸性试剂瓶。
这台机器,在自己调配味道。
它在刻意地、精准地还原苏雅在这个家里的一切痕迹。如果这不是厂家的高级算法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它被黑客入侵了,或者是被植入了某种恶意的恶作剧程序。
不管是哪一种,我都无法忍受。这326万,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像是在买罪受。
我决定退货。
但在退货之前,作为一名曾经的数据分析师,我的职业本能让我必须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。我要拿到证据,起诉这家公司精神伤害。
周六下午,我把乐乐送到了外婆家。回到家后,我让机器人进入强制休眠模式。
看着它坐在椅子上垂下头,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,我心里竟然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忍。但我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,拿出了专用的工程数据线,连接了它后颈的物理接口。
我的笔记本屏幕上跳出了无数行绿色的代码。
我越过常规日志区,直接进入了底层存储区。这里的权限很高,但我有厂家提供的管理员密码。
扫描进度条缓慢地爬行着。98%……99%……100%。
没有病毒。没有黑客入侵的痕迹。没有远程操控指令。
但我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分区。
那是一个隐藏得极深的加密文件夹,不在系统索引里。让我心脏漏跳一拍的是,这个文件夹的大小,精确到了字节——3,418,364,096 bytes。
换算过来,正好是3.26 GB。
这和它的价格326万,有着诡异的巧合。
我尝试打开,系统提示需要密码。我试了那串复杂的出厂密码,错误。试了我的生日,错误。试了乐乐的生日,错误。
最后,我鬼使神差地,输入了苏雅的确诊日期。
“叮”的一声。文件夹打开了。
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,文件名叫:《给老顾的最后一份Excel》。
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。苏雅是会计师,她这辈子最喜欢用Exce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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