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学时修过一门选修课，世界近现代史专题。
老师是从北大调来的，讲课风格是那种不太管时间、上着上着就讲飞的老派。
有一次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曲线图——横轴是年份，纵轴是英国控制的领土面积。曲线从1500年开始抬头，一路缓慢爬升，到1800年前后开始陡峭，1920年代到达顶峰。然后他粉笔一拐，曲线像跳水一样直接掉下去。
他停下来跟我们说，记住这条线，整个20世纪殖民帝国的故事就在这条线上。
那天下课我坐在教室里没动，盯着那张没擦的图看了好几分钟。
300年爬上来，30年塌回去。
我后来读完书工作了一阵之后又翻过这段历史，越翻越觉得这条曲线不能光看面积数字，要看曲线的"质感"——爬上去那300年，每一公里土地都伴随着具体的死亡、谈判、瘟疫、火药味，但塌下来这30年，是另一种节奏，更像是房子的承重墙突然被抽了。
先说爬升那一段。
1588年英国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时候，英格兰本土也就13万平方公里——苏格兰还是独立王国，爱尔兰还没并进来。
打赢无敌舰队那场仗在英国的国族叙事里被神化得不行，但具体到当时的实力，英国是渔翁得利，海风、瘟疫、西班牙自己的指挥失误，加在一起把无敌舰队搞垮了。英国当时根本没法在大西洋投射什么有效力量。
所以，1607年他们去弗吉尼亚搞第一个"永久"殖民地，过程惨得没法看。
——其实在弗吉尼亚之前还有一次更惨的尝试。
1585到1590年间，沃尔特·雷利爵士在北卡的罗阿诺克岛搞了两次殖民地。
第二批殖民者一百多号人，1587年到那儿，等再下一批补给船过去。因为西班牙战争耽搁了三年，1590年才到，岛上一个活人都没留下。只在一棵树上刻着"CROATOAN"几个字母。
这个谜到今天都没解开，叫"罗阿诺克失踪殖民地"。
我读《剑桥世界近代史》读到这一段的时候，把那本书合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不是为殖民者难过——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抢东西去的——是觉得这种"凭空消失"很诡异，一百多号人，一座小定居点，三年没有补给，最后只剩一棵树和五个英文字母。
回到弗吉尼亚。
1606年出发144人，路上死了39人。第一年下来活下来38人。然后又补500人进去，一年后再死到只剩60人。
这个死亡率拿到今天看是天文数字。原因没什么神秘的——粮食不够、水不干净、没有合理的医疗、跟当地波瓦坦联盟关系处不好。
殖民这件事在课本里被讲得很潇洒，"在某地建立殖民地"听着像建房子。但具体到现场，是一批批人去送命，再来一批接着送。
也有人不这么看。
我读过一些英国本土的史学著作，他们倾向于把这个过程描述为"商业冒险"——是私人公司（弗吉尼亚公司、东印度公司）主导的，国家只是后期接手。这个视角有它的合理性，但有点回避问题。商业冒险的成本是殖民者自己的命，而商业冒险的"利润"是从原住民那里抢来的——至少在弗吉尼亚那一波，玉米是直接从波瓦坦人那儿劫的。
亚洲那一头是另一种打法。
英国人到印度的时候是17世纪初，莫卧儿帝国正盛。沙贾汗那一代正在修泰姬陵——你想想莫卧儿那时候的国力，英国人不敢硬碰，只能以贸易公司的名义混。东印度公司就这么蹲在沿海几个据点上闷头做生意，闷了一百多年。
直到1757年普拉西战役。
这一仗的剧本相当离谱。
东印度公司这边3000人——其中只有几百是正经英国兵，剩下都是印度雇佣兵——对面孟加拉邦7万人。光从纸面上看完全没法打。但孟加拉主帅米尔·贾法尔被罗伯特·克莱武收买了，开战之后按兵不动。结果半天之内孟加拉军就崩了。
普拉西战役的实际伤亡，英方22人战死，孟加拉方约500人。
22比500。
7万军队就这么塌了。
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敲键盘敲得有点发抖。
不对，准确说，22这个数字也是后来一些研究者考证出来的，传统说法是"伤亡极小"。但即便往多了算，也就两位数。
普拉西之后，英国从孟加拉抽走的财富有多少没法准确计算，但有一个粗略的数据是从1757年到1815年这五十多年里，英国从印度拿走的财富，折算成1815年的英镑大概是10亿，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英国一年GDP的好几倍。
我前年去南京玩的时候，特意绕到了静海寺旧址。
静海寺现在是一个小型的纪念馆，里头主要陈列的是1842年《南京条约》签订相关的资料。条约就是在那座寺里谈成的。
我去的那天天气很热，寺里没什么人，看完出来在门口的小广场上站了挺久。
香港的事我不展开了，史料太多，写不完。
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，英国还在加快脚步——埃及、苏丹、南非、缅甸、马来亚、新加坡、波斯湾沿岸——这一块那一块往身上叠。一战之后又接管了不少德国殖民地的"委任统治地"——巴勒斯坦、伊拉克、坦噶尼喀。
到1920年代，英属帝国总面积接近3350万平方公里，是地球陆地总面积的四分之一。
然后开始崩。
崩的起点其实早于二战。
1922年，爱尔兰自由邦成立——南爱26郡独立出去，只剩北爱6郡。
二战之后，节奏一下子就变了。
1947年印巴分治，印度独立，巴基斯坦独立。1948年缅甸独立、锡兰（斯里兰卡）独立。1957年加纳独立——这是非洲第一个独立的英属殖民地，引爆了整个非洲的去殖民化潮。1960年是"非洲年"，光这一年就独立了一堆。1963年肯尼亚、1965年新加坡、1966年博茨瓦纳……
体面撤退。
这是英国人特别喜欢用的一个词。
"体面"是不是真的体面，那就要分情况了。
印巴分治时一年内死了一两百万人，路上死的，教派冲突死的，难民营里死的——这种"体面撤退"的代价不在英国人头上。巴勒斯坦委任统治结束的时候，英国人就那么走了，留下的烂摊子至今没收拾清楚。
写到这儿我想起本科那个老师在黑板上画的曲线。
300年爬上来，30年塌回去。
这是英国今天的版图，比日本还小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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